脆弱的脚踝

最近这两年来至少伤过三次脚踝,有两回甚至不知道准确原因,可能是上台阶或下坡时稍微顿了一下,当时还没有反应,结果第二天开始痛起来,不能吃重,有时还会肿。加上痛风不时发作,经常被人看到瘸着走路。人瘸的时候很容易在意他人的目光,不想被挤,又不想挡路,不想被人刻意绕开。香港地小人多、大家步速又快、长椅等休息场所又少,瘸着出门实在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城市空间通达度是一件事,真实体验又是另一件事。

想起本科一位老师,似乎有一条腿不方便,走路也是一深一浅。但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跨得很远,步伐尽可能快,而且从来都是仰着头,直面前方。虽然他的那门课我没怎么听,但这种面对自身痛苦和他人目光的态度一直影响我至今。

还问字从何处来

最近在看随机波动编的那本《格》,被一篇埃莱娜·费兰特(Elena Ferrante)的文章《痛苦和笔》引发了一些问题和苦恼。费兰特是意大利小说家,本文选自来自她2021年在博洛尼亚大学 Umberto Eco 讲座的讲稿,收录在书《页边和听写》(I margini e il dettato)中,中文版由陈英翻译,并配以绿鸭创作的插画。讲座已经在YouTube公开,并非由她本人登台演说,而是请了一名演员Manuela Mandracchia 代劳。

视频没有精校的英文字幕,但书有英文版

讲座的主视觉和书的封面一致,图中一名小小的黑衣女子站在巨大的稿纸上,脚尖抵着一条似乎代表页边的红线,纸外便是黑暗的虚空,正对面的空中两个白色的光点好像眼睛一般注视着她。

在《格》这本MOOK里,本文以黑色的宋体字印刷在粉色的彩纸上,翻起来有种亲切感。同样有两道红色的竖线划出半页纸宽的空间,除了引用之外的正文都印在这两道边界线之间。读到这篇文章,已经是《格》的第III部分,格的存在越来越抽象,从几何概念到物质文化、再到人受到的控制和规训。而这篇处理的是关于写作,或者说身为女性要怎样写作的问题。

费兰特从一个小女孩向她展示自己的“书法”写起,谈到长大后越写越整齐、规矩的过程,但同时又“感受到一种失去、浪费”,因为写出的文字总是无法准确地捕捉脑内所想。于是她求助于大量的阅读与模仿,却逐渐发现自己身处一种男性的文学传统之中,被男性作者的价值判断左右——“假如我觉得自己写得好,我就要向男人那样写作。” 但她感到这样远不能表达自己,于是开始寻找另一种打破常规的、由内心激发出来的写作方式。

读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前几周评作业的经历。几十篇千字上下的英文小论文读毕,少有真正觉得不错的。班上的同学多成是女生,是否因为我本人的男性视角而做了不够客观公正的判断?男生的作业也没有让我更欣赏一些,我是不是又借着男性的写作传统与标准来审视他们的文章?幸好我的评分只是给一位女性任课教师加以参考,但那些男性的任课教师又要如何平衡这种视角呢?

一个简单的答案是制定明确的评分标准。作为课程作业,文章要证明学生从课堂讨论与阅读材料中学到了东西并有所反思;作为一篇独立的议论文,要有清晰的主题和结构、严谨的论证、原创性的思考。然而问题并没有解决,要评判主题有无新意、论证是否使人信服,如此种种的价值判断到底有没有超脱“男性写作传统”所制定的标准呢?

再想下去,就必须先搞清楚所谓的“男性写作传统”到底是指什么,这些写作的规则、评价标准、好坏之分的源头究竟在何处。当然对于文学和学术写作的答案可能完全不同。我简单搜索了一下,“男性文学传统”/“male literary tradition” 这个词条给出的结果实在不多,不论是在Google还是图书馆的文献数据库。但另一方面我又本能地怀疑给这种庞大的传统下一个清晰定义的可能性,就像试图用鼻子鉴定空气的化学成分。它的特质只有在面对她者的时候才显现出来。

既然笼统的说不清,就只好从个人入手。我最近小说读得很少,多是华语文学,如果列出印象较深的几位,应该是:白先勇、林棹、王占黑、陈春成、双雪涛。白先勇常常化身为女性角色,当然这也属于男性写作的传统题材之一,写得是否真实我无法判断,但他似乎不只为了顺直男性读者而写。陈春成的小说充满超现实要素和细腻的感受,性别在这里似乎没那么重要。双雪涛身上更明显一些,很多故事来源于男孩/男人的成长经验,但我学识有限,还说不出他的文字承自什么传统。三位男性小说家的写作有什么共同点吗?我倒是觉得林棹和陈春成,王占黑和双雪涛的共同点更多一些。

想来想去,其实我关心的问题是阅读和文化上的亲近究竟能给人带来什么影响。近来我又开始沉迷坂本龙一,从头重听他的唱片,看那两本自述的书《音乐使人自由》和《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升起》,NHK的纪录片《Last days》和音乐会电影《Opus》。虽说教授已经离开世界一年多了,我才刚刚感觉到和他亲近起来,逐渐了解他对创作的态度,对世事的判断,还有他的“师承”——不论是音乐上的还是电影、政治、哲学等等方面的。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思想史(Intellectual history)吧。把对“男性(文学)传统”的审视放在思想史的框架里,问题就稍微变得清晰了:谁被放大了,谁又被忽视了?这些无形的偏见对下一代的知识阶层产生了哪些影响?

回到评作业,这也是造成影响的过程。学生时代那些作文如何拿高分的技巧至今仍盘踞在我的脑袋里,写作时偶尔还会听到初中语文老师的声音,想起他按在作文纸上短粗的手指头和红笔画的浪线跟圆圈。那时候写记叙文,为了打动评卷人大家都会把故事写得狗血一点,老师扫完某生的作文嘴角和眉毛都微微扬起来,抬头问道,“这事儿是真的吗?”

没错,“字从何处来”的问题还是要不停追问才行。

张嘴,说话

自九月以来,我的语言中枢工作在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一边和老师要讲英语,口语本应有点进步,但我更习惯学术表达,日常用语词汇不足,两边又都是非英语母语,常常陷入略尴尬的沉默状态,只好靠对互相的了解意会意会,倒也可以沟通。

和另一位老师可以讲普通话,是我运气比较好。虽说发音一致,但两边独立发展多年,很多词汇短语用法有细微不同,我又喜欢琢磨细节,聊到一半时而突然犹豫,图方便就直接换英语词了。

再有就是新捡起来的港式+星式英语,短平快、方便好用,有时用来和本地朋友沟通,讲的时候好像不需要切换语言回路。

想想这个切换回路有点意思,讲纯英语要切换、要消耗能量,讲半吊子粤语或者混杂英语就消耗没那么高,讲普通话消耗较少但仍要思考(这样表达对方能不能懂),希望能快点进化到不需要跨能级的熟练度。

语种和语用有这些联系,也是双语地区的独特经验了。

闲逛小结(五末六初)

五月投的几个实习持续没消息,只好到处走走散心,也是巴塞尔前后,大家都比较活跃。一般到家十点多,腿又疼、外头又热,只想开空调躺了,一直没做记录,在外照片也懒得拍,再拖着要忘光了,先捋一捋都去了哪。

15/5 大馆(双同emo gym

18/5 CU建筑系(ARCH 5110J Why Art Museums?)

19/5 *油街实现(未竟之园

20, 21/5 *香港创乐团(DAL NIENTE

22/5 *City U 邵逸夫创意媒体中心(The Waste Land – SCM MFA Grad Show

25/5 *Current Plans(Perfect Sense)& 猎人书店

27/5 M+(Ellen Pau 光之凝现场,希克厅补完)

28/5 会展中心(*Art Basel,Art Central,佳士得)

29/5 *牛棚艺术村,1a Space(浮蜃景 – 对谈 & 展览)

1/6 香港艺术馆(吴冠中画柏山水想识外销品

4/6 黄竹坑诸画廊(*Mine Project – Drawing No Conclusions,Blindspot – What’s there when you ain’t home?,*SC – 还有阳光,*Lucie Chang – 九龙皇帝,*Rossi Rossi – Growing Wings

5/6 富德楼 – negative space(临时)& 亚洲协会香港中心(三人老照片展)& HKU 艺术博物馆(银器,秦伟法国摄影,常设展陶瓷)

7/6 中大文物馆 & *诚明馆(BA/MFA Grad Show,DFA Annual Exibition

*初见

耳朵眼睛再开张

HK Phil 总算重启线下音乐会,周五去听了恢复后的第一场「听海歌唱」,主要还是为了德彪西。周五场的上座率不算太高,但能感受到大家的好心情,感觉已然生疏的“音乐会经验”又回到身体里了。

说到经验的恢复,我这次感受也很深。一开场,突然发现认不出每件乐器的声音,眼睛也一下不知道该看哪里,稍微有点慌乱。几个月没见真正的大提琴,没现场听到大提琴的声音,对我来说是近年来很少见的情况,有些乐团的听觉经验正在慢慢流失,而且是随便听听唱片没办法挽救的。

再回溯一点,自从去年夏天停止在乐团和组合演奏之后,一些“合奏经验”也逐渐消失了。与自己练琴不同,排练时的紧张感、集中程度、听觉和视觉的打开、知识/实践/成效的统一、身体和知觉协调的感觉等等,很多体验都非常特别,而且会逐渐强化,最后形成一组经验。当然除了个人的,还有音乐上的和配合上的。

当然我最后也没能体验到像呼吸一样的合奏,主要是练琴太少,也没能结成长时间的组合。周二去听了实习的乐团的排练,又和乐器挤在一起,结果也没什么直接的感触,偶尔有记忆中的场景突然浮现,但都是旁观者的角度。

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尽量多听听现场,从听者的角度找找新的经验。周五的音乐会有一次听到一段很接近男中音的震荡又共鸣的音色,还以为是哪件木管,结果其实是大提琴首席,他肯定是一直在坚持练琴吧。

https://www.hkphil.org/tc/concert/sound-of-the-sea

“跳跃思维”及其后果

“你这三段东西,连不上”

花了这么多年,终于意识到我想事情有一大问题:太跳了。我总想接触更多材料,拿着一个模糊的概念或者词汇去套很多东西过来,但很少去想它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内在联系,尤其是除我之外的人看来这个关系是怎么成立的。

当代文化作业我先是因为看了《青春变形记》想到中国性、移民、文化挪用这些话题,联想到反面典型且非常相似的《尚气》和《功夫熊猫》,决定抽出“熊猫”做线索。本打算论文前面简单介绍熊猫成为符号的由来和如何与中国建立联系,结果这部分故事讲出来已经很完整了,和电影部分拼起来根本连接不上,被老师建议后面的都不要了。

策展这边起因是“虚词”一篇香港菜的文章,回想起去过的几家本地独立书店全都有生态农业的专门书架,再结合疫情几年来买菜做饭的经历,觉得可以做。但是拿着“食”这个词,先想到了当年记忆很深的 V&A 的 Food: Bigger Than the Plate,又从 HEM 开馆展「世间风物」的“人间食堂”部分挑了几个外国艺术家,凑成一撮当代问题组;再回到灵感来源,收集了几件香港农业、食物和文化认同的作品;最后又引用了记忆中何志森的一些社区工作和沈瑞筠在坪山栽的园子,好像是个有点行动主义的结尾。今天和老师一起从头看了一遍,发现三部分很明显根本连不上。

其实也有老师对这些作品不太熟悉的原因在,但主要还是我把自己带得太偏了。美其名曰是概念主导,本质上却和搜索引擎无异:输入关键字,抓取字面意义上的相关结果而已。

还有一个问题是我在写作上大致意识到了,但构思展览上还没有的:考虑观众。

写王家卫之前

🕶️

权游建筑史课那学期上完,我跑去开平看碉楼,因为据说碉楼是中国的“城堡”(有防御功能的有钱人高层住宅),是世界文化遗产,还是《一代宗师》取景地。去景区的前一天晚上住在市区,酒店价格不贵,就订了间挺大的江景房,打开电视临时补课《一代宗师》。

那次应该是我第一次看王家卫的电影,还不认识导演,剧情也没太看懂,但是感觉到很强的时代感,特别可信。那种时代感不是把大的事件从天上压下来,而是来自每个角色的私人历史中相联系的部分。另外也让我察觉到一种“南方”和“北方”的结构,以及这个结构在那个时代是怎样显现、被强化或者受到挑战的。

当然这些都是现在才反应过来,估计再重看又会有不同的感觉。只是那个时间点的记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清晰。过两天要交一篇文化研究视角的王家卫影评,从《重庆森林》、《春光乍泄》和《花样年华》里选,但我大概不可能写好,因为看这三部片子都没有那么直接的感觉,以我贫瘠的香港经验也很难与世纪末的香港同调。

上周得知在香港住了 18 年的外籍老师要放弃教职离开了,当时她建议我不要毕业马上回内地。我感觉自己状态有点悬浮,一方面还有些时间,但想问题和做事情却见识和能量远远不够,抓不牢真正重要的东西。像是体测引体向上,结果挂在单杠上和老师干瞪眼。写的东西也越来越差,中文还不会写就去写了一年英文,大部分时候又在偷懒。最近又胖了。

潘立勇老师,一些回忆

多数回忆并不潮湿,反而是干瘪的。

要不是朋友圈有位学长也认识潘老师,我可能要错过他过世的消息了。大二下选了他的“中国审美哲学”,只是想修一门社科课,潘老师上课又比较精神,不像别人那样站桩念经,但也经常即兴到离题。笔记没在手头,课上的内容几乎全忘了,只记得教室在 107 隔壁,参考书有《美的历程》,提过北大的叶朗,请人做讲座,收到的题目是“从东瀛看东洋”,来宾讲了两小时狩野直喜。我一般去得晚,后面有位置就坐后排,有次看繁体竖排轻小说被同桌当成研读经典著作;后面人满了就只好孤身去前排听讲,不过也不很无聊,印象最深的是有次他讲自己到了不惑之年突然发现吸烟的乐趣,描述得像是摸到新的一重境界一样。只有这些,剩下的记忆一滴都不剩了。

记疫

口罩三十、头发两根

妈寄来的防疫物资到了。一个扁盒子,里面是上礼拜电话商量过的(减去海关不让寄的)东西,按她的风格严丝合缝地塞好,另套一层塑料袋以防被雨浸湿。拆开扒拉两下,先发现几根头发,不长,焗了熟悉的深棕色的油。我突然感到可怕的陌生感,很像每次放假回家走到机场出口前那几分钟,尽管每天通话或互发消息,却没法确信地想象她的身、形。

Contemporary Culture, random ideas

As you say.

Abandoned ideas for the course “Concepts of contemporary culture” midterm group projects.

  • 係咁先啦 and the HK diaspora
  • Eileen Gu: globalization’s ethnoscape and the spectacle of Others
  • Crossing the Boarder: Mainland students in HK
    • 过春天(2018)When crossing the boarder means money and women.
    • the 2019 retreat: “I am not a political person.”
    • the 2022 retreat: “I’d rather be back and sa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