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音乐、向上的音乐

我听音乐很没有系统,也很不专一,但喜欢的音乐大概可以总结为两种:好音乐和向上的音乐。

最近看的音乐节目里,挑剔的主持人偶尔会冒出一句“这个是好音乐。” 评价文艺作品的时候常常要回避这种主观笼统的表达,但“好音乐”三个字透漏出的真诚感也很有信服力,引发听者思考——对我来说什么是好音乐?仔细想想,尽管听上去很主观,我对好音乐的标准似乎又很理性:要真诚、要有构思、有层次、有新意、有技术。喜欢的古典乐、被人推荐的过去的流行乐和非流行乐、有特色的地方性的音乐,大多属于这一类。

而喜欢“向上的音乐”是一种本能。刚从羊文学亚洲tour香港站回来,算是个新晋的粉丝,感觉听得很受鼓舞,虽然歌词听不懂,在现场各种声音也听不太清,但他们的音乐像是写给世界的,是积极的、开放的表达,可以称作向上的音乐。一开始接触Jpop也是这样,从动画的OP开始,音乐的调调必须往上走、燃起来。过了几年一些公式化的东西不愿意再听,但这种“向上”的感觉一直留在耳朵里。

新指挥

港乐公布了下一任的音乐总监人选,时年 24 岁的 Tarmo Peltokoski(2026/27 乐季上任),有点出乎意料。昨天去听了他的音乐会,曲目是普二(钢琴赵成珍)和马勒五。协奏曲我不太熟,但和唱片里的浪漫、印象派偶像赵成珍明显不同,可能是在发展更现代的曲目。一、二乐章还有点僵硬,越后面越顺畅自如,看来是慢热的类型?

Peltokoski 挥马勒五没有看谱。上台的时候指挥棒没拿住,可能是紧张了一下,毕竟消息刚公布就要演出,恐怕不少观众都想掂量下他的水准和跟乐团的融洽程度。整场下来可以说无功无过吧,两手动作都很清楚,该cue的地方大多cue到了,但是要声音的时候有点难兼顾多个声部,有时候管乐吹着独奏而他一直在调整弦乐,尤其是遇到经验丰富的首席,所幸就由她/他去吹。开头结尾挥得很起劲,当中一些细节和节奏转换的地方好像没有特别处理。可以看出乐团挺喜欢他,签在 2026 年应该也是看中了他的成长潜力,期待一下吧。

昨日展记

上周开始同他人一起逛展,体验果然略有不同。被提醒注意画框的选择、展厅的气味、灯光、墙字、组合装置的摆放,虽说多少都是从前考虑过的事项,但实地看到有人可以如是扫描每个展览还是觉得神奇。晚饭时被指应多做记录,于是在这等衣服烘干的功夫补救回忆一下。

H&W 今期个展最吸引我的是色彩:山水冰川像是板绘一般柔和、均质,完全可以胜任 iPad 的默认壁纸。 说起来由电脑的“桌面”到触屏的“壁纸”,也暗示了交互方式的不同。

薛松的拼贴很有趣,所选的材料、贴出的正负形、染上的颜色,三种语境互相交错,有很多解读的空间,视觉上也很有吸引力。另一方面还方便了程式化的创作,由一个概念出发,只需要做几道选择题。

Empty 的展览还要看多点材料,DNA、性、十字架、潮湿的、诡异的,如此等等,这个连词成句我还没能解出来。我对符号实在不够敏感。

前述是上周四所见。周末去北角码头看 UABB 分展场,第一次看香港侧,似乎没什么策展可言,只是项目的罗列。再加上没有空调、夕阳西晒,体验十分糟糕,这样的展览不如做成线上。Gordon Brown 的部分最感兴趣,「消失的摩登」一书还没仔细翻过,这应该是我目前对香港建筑史最感兴趣的话题。前几日听老师们闲聊,说候选人都在做中国现代性,不觉有点担心,应该赶快过去了这个阶段。

这周先至黄竹坑,刺点新展还算有趣,但主题和组合有点难解。由洗鲸鱼想到爱死机S3的巨人,中餐厅的鬼魂又把我带到「她的回忆」。画廊对空间的划分似乎已成定势,一开始觉得聪明,现在有点疲劳。

Ben Brown 的人展是比较惊喜的,大家各有所长,选择的作品也稍微可以对话。空间布置或许可以多做一点,冷火的茶几角落我很喜欢,透明小板凳就显得有点客气了。那段比较热闹的古典乐一响,我就望向隔壁那张很大的婚宴,稍微有种活起来的感觉。

Rossi 的 Yuri 收藏展是第二次去,新想法不多,比如研究型画廊这个物种会面临什么问题呢?想到周二课上的问题:为什么大家都要注册非盈利呢?

烘干结束了,D&Z 的新展也没有什么想说。好久没写,又困又累,还是先睡了。

分享命运的果实,或是黑色的贝果

看了 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不出所料很对我的电波,荒诞的气质很像《搭车客指南》,但故事没那么精致圆滑,反而有种亲切的粗糙感。前段够野,美术也很到位;后段被来回拉扯搞得有点疲劳,但还是中了煽情戏的招。

看到最后觉得其实没有给什么答案,只是把所有的可能都试了一遍:眼睛或贝果,争取或放手,再争取或再放手。三代人的亲情爱情纠缠在一起,又都叠上一重 alpha ego,理不出清晰的共振或投射。红着眼圈走出影院,这片已然起了鸡汤的作用,当即想给妈打个电话,或是回去尝试解决点问题。

看到中盘突然想起 Turning Red,相似的冲突,视角一个在母、一个在女,但这片比动画推得更远,表现力也更强。如果说父子是古典时代的主题,母子和父女是现代社会的精神分析,母女关系就是当代性的结痂,尤其是在移民两代身份之间,个人觉得其中东亚性倒不是很关键。

最妙的是把宇宙跳跃的部分都去掉,留下的只是一个寻常的亲情小故事而已。

疫过天晴,立夏散步

总算解封,课也已经上完,实习还没有着落,准备趁这段时间复习一下 M+、大馆、ParaSite 这些地方,再走走没逛过的画廊和空间。最近开始用苹果系统的“提醒事项”来码展览,可以设定地点,路过附近的时候就会跳出提醒。

昨天先去了 M+,去年逛过三四次了,这回本来想看花园里的野口勇,结果又被吸进此地彼方和楼上的设计展,花园反而没找到。虽是工作日下午,人也不少,老人、年轻学生和带小孩的为主,也遇到了导赏团和有staff带着的vip。

其实 M+ 一个展厅全部看完,包括所有的视频作品,就需要一下午时间,我每次都想多看几个厅,结果希克和亚洲当代来了这么多次都没有看完整。

话说回来,一个展看到什么程度才算合格不用再看了呢?推到极端一点,应该看到明白整个空间安排的道理,每件作品的大概意思,每个小空间里作品的关系,设计上的细节和“花招”,技术问题怎么解决的。

总想看得更深,但不是事先查好资料的那种,而是观察更多、思考更多。再遇到喜欢的展览,可能想试一下把它背下来,闭上眼睛在里面走动,做一些逆向工程。

接着去了黄竹坑。东铁线过海之后我到港岛南应该非常方便,万一在那边实习也可以应付。五点多才到,时间不多,先到 Ben Brown,因为“帝国幽灵”的文字和 Instagram 都写得很吸引人,希望可以遇到很多有启发的后殖民历史/当代语境。

但我忘了画廊不是博物馆,也是因为作品全都是平面的绘画和摄影,白盒子空间完全没有想象中的色彩和潮湿感。

Blindspot 是久闻其名了,画廊在旧工业大厦顶楼,空间很大,也没刷墙,窗户的形状很好玩,今期两场个展的空间都特别有趣。出电梯门没见到人影,先跟着仙人掌进了右手边的杨沛铿,感觉每件都很有趣,而且空间也配合得很好,比如床垫、枕头和两棵发财树。乍一看每件都不太懂,对照作品名就更迷惑,但看多一会自己也能想到点什么。

商店街那一半我一开始都没发现,临走看到有人走过去才知道另有一个展览。从广告中截出操作电器片段的视频很有趣,那种操作的状态越想越特别。介绍单页从商店街谈到巴黎拱廊和本雅明,但我印象中的日本商店街更像是一种怀旧的熟人社会,纯洁美好的氛围,像肥皂泡的影子。

热带季风,再纺东亚

故事要怎么讲?请谁来听?

第五波疫情总算消停,上周和大家一起去看了「再纺东亚」的第二场“边织边拆的网”。感谢策展人的讲解,相较第一场我看得更投入一些,也是因为有几件事关东北的作品。《大连幻景》的空间和材料选择很准,但没看出冲突在哪,不如《日式住宅》的图纸拼贴直接了当,《虚无乡远》则是成了诗意的历史剧,被熟悉的景色环绕却吸不到寒冷的空气。对《丽卿妈祖》的空间印象很深,是一种很有说服力的恐惧,《存在着》就技巧派一些。很多人在讨论汉字,但汉字为什么特别?如果能回溯到汉字和不同土地的摩擦可能也会比较好玩。

后面几件没有看完,因为走出展厅一已经故事过载了。里面的故事生熟不一,有的把诸多原材料精心摆盘端上来,但终究还是生的。讲故事的人,到底故事要怎么讲出来才会不一样?

昨天去逛了下艺术中心的纪实漫画展,展的是台湾慢工出版的一套四本杂志《热带季风》。感觉用画来写故事也是在进行一种表演/剧场,而且基于我的视觉经验,漫画能戳到很深的地方。虽说故事远在热带,那些痛楚却冲出纸面划过来,反而比听“北方的故事”体验更真。从《大海》想起《蟹工船》,出海的渔船作为空间类型更明确了:封闭无信息交换、法外之地、介于回得来与回不来之间、近乎赌博的心态(成本巨大)。

也去了「纸本分格」实体店,选书算是比较正统,没有厕纸,也没有极端的小众爱好(也可能是没摆出来)。可以看出喜欢井上雄彦、松本大洋、五十岚大介,这些画力强故事正统偏文艺的。动画相关也有一些,但不注重制作,而是跟着名人名作选本。香港年轻一代的漫画主要还是独立出版的一些小册子,几乎每本都很好,但画连载的没有期待中多。椅子看起来挺舒服的,有时间可以再去坐一坐。

https://www.mill6chat.org/event/spinning-east-asia-series-ii-a-net-disentangled/

我的 2019 最厲害漫畫展!熱帶季風 – 亞洲紀實漫畫原稿展(上篇)

自由爵士和听众的出逃

于是小号手把号口抵在麦克上开始啵嘴

今晚自由爵士音乐节的大盒演出可能有点过于自由了,以至于演到一半已经走了十好几人。正对我前面两排的人都没有了,于是演出后半视野就特别好,只可惜了他们的240块门票钱。

生理上来说是有点难接受,一开始的电子噪音频率太高,听得我脑袋有点刺痛,嗡嗡的电流声也一直在响,再后来灯光开始直冲听众席打过来,一般人确实顶不住。另外这场演出和爵士节的其他演出或许对比有些强烈。我没听过前几天的大盒演出,只是晚上提前来了一会听了两个室外舞台和在“留白”驻唱的乐队,还是比较传统的爵士乐,大家跟着打打节奏,晃晃悠悠很是惬意。结果进了大盒,这德国小号一把号口贴到麦克上我就开始警觉了,OCT爵士节听短号打鸣的回忆还历历在耳,他必是有什么高级的演奏法要给大家见识一下,旋律节奏之类的已经可以不用奢望了。

但是整场听下来我还是很满足的,7个人在台上(和屏幕里)确实营造了一种沉浸式的感受。尖厉的电子采样和发出短促声音的演奏法烘托出紧张而焦虑的氛围,近乎偶然的节奏甚至有点吓人。可以听出低音提琴、大提琴、键盘和小号有很高的技术水平,而且他们都在很认真地听对方的声音并进行激烈互动。印象最深的是低音提琴和德国大提琴的一段二重奏,两边都惊人地迅猛,大提的弓子甩成一个扇形,倍大连续下弓好像长拳出击。当然也见识到了不少新演奏法:小号的按键声和抽插弱音器、大提弓拉琴边和手拍共鸣箱、钢琴的徒手拨弦等等。

但是这也不至于称为过度先锋,诡异氛围和错乱的节奏我在老肖那里也听到过,电子噪声约翰·凯奇用得多了,特殊演奏法也是早有大师开始探索,所有的元素掰开来都不稀奇,只要放开身心完全可以沉浸一下,但还是有不少人选择了中途离场。

来这不久我就发现香港不是个喜欢欣赏当代/先锋的地方,或者说乐于欣赏先锋的群体十分有限,大多数观众也不乐意往舒适圈的边界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