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没有逍遥的仙儿

应该吗?不应该。

看了原作小说之后,我觉得《刺猬》算是个改编得不错的电影。原作的篇幅有限,记述顺序又比较跳脱,电影首先是把时间线理了一遍,然后在关键事件里补充和修改细节。葛优的演技没得说,片子的摄影、美术也都做得很好。

90年代的沈阳对我是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因为没有实际经历过,总是隔着一层纱。我一直觉得口语文化在东北很重要,比如评书、小品、酒桌上的故事会,突然发觉还有另一种没那么明面上的媒介 —— “传说”。传说哪个中医厉害、哪个补习老师很牛、哪间寺庙灵验、哪家烧烤好吃(而另一家不行,还多半混了老鼠肉),讲者听者都深信不疑。我们都活在彼此的话语里。

我喜欢这个故事,就是因为它隐约揭开了一些更底层、更微妙的问题。一些所谓“东北文艺复兴”小说常常会比较浪漫化,问题是时代的,爱情/友谊是美好的,家庭是避难所,“传说”是刺激且超现实的、负责提供一点悬疑张力。《刺猬》把这些泡泡一个一个都戳破了,家庭非但不是解决问题的场所,反倒变成了产生冲突、激化矛盾的空间;民间信仰不提供任何猎奇故事,而是显现为一股现实而强硬的外力,粗暴地创造、解释和介入“非正常人”与他们的生活。

电影改编除了淡化文革、自杀等元素之外,最重大的调整应该是在出马仙这条线。赵老师治周正的一场高潮戏,在电影里“我”死不认错,借王战团之手报警,对“迷信”是全面批判的态度(刺猬肉不能治好腿上的疮似乎也是这个道理);小说里更复杂一些,面对咄咄逼人的赵老师、家庭与周遭长期的贬损与不理解,十几岁的少年竟主动喊出自己的条条罪状。这场作法既是规训,又是释放,是受控制的癫狂,最终冲开了卡住“我”的生活。

疯子和神仙都是不可说之人,东北的近代疯癫史大概会是很有意义的课题。我同样喜欢的《宇宙探索编辑部》也展现了一班可爱的痴人。唐老师和王战团会有得聊吗?只可惜这里是人间。

昨日展记

上周开始同他人一起逛展,体验果然略有不同。被提醒注意画框的选择、展厅的气味、灯光、墙字、组合装置的摆放,虽说多少都是从前考虑过的事项,但实地看到有人可以如是扫描每个展览还是觉得神奇。晚饭时被指应多做记录,于是在这等衣服烘干的功夫补救回忆一下。

H&W 今期个展最吸引我的是色彩:山水冰川像是板绘一般柔和、均质,完全可以胜任 iPad 的默认壁纸。 说起来由电脑的“桌面”到触屏的“壁纸”,也暗示了交互方式的不同。

薛松的拼贴很有趣,所选的材料、贴出的正负形、染上的颜色,三种语境互相交错,有很多解读的空间,视觉上也很有吸引力。另一方面还方便了程式化的创作,由一个概念出发,只需要做几道选择题。

Empty 的展览还要看多点材料,DNA、性、十字架、潮湿的、诡异的,如此等等,这个连词成句我还没能解出来。我对符号实在不够敏感。

前述是上周四所见。周末去北角码头看 UABB 分展场,第一次看香港侧,似乎没什么策展可言,只是项目的罗列。再加上没有空调、夕阳西晒,体验十分糟糕,这样的展览不如做成线上。Gordon Brown 的部分最感兴趣,「消失的摩登」一书还没仔细翻过,这应该是我目前对香港建筑史最感兴趣的话题。前几日听老师们闲聊,说候选人都在做中国现代性,不觉有点担心,应该赶快过去了这个阶段。

这周先至黄竹坑,刺点新展还算有趣,但主题和组合有点难解。由洗鲸鱼想到爱死机S3的巨人,中餐厅的鬼魂又把我带到「她的回忆」。画廊对空间的划分似乎已成定势,一开始觉得聪明,现在有点疲劳。

Ben Brown 的人展是比较惊喜的,大家各有所长,选择的作品也稍微可以对话。空间布置或许可以多做一点,冷火的茶几角落我很喜欢,透明小板凳就显得有点客气了。那段比较热闹的古典乐一响,我就望向隔壁那张很大的婚宴,稍微有种活起来的感觉。

Rossi 的 Yuri 收藏展是第二次去,新想法不多,比如研究型画廊这个物种会面临什么问题呢?想到周二课上的问题:为什么大家都要注册非盈利呢?

烘干结束了,D&Z 的新展也没有什么想说。好久没写,又困又累,还是先睡了。

分享命运的果实,或是黑色的贝果

看了 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不出所料很对我的电波,荒诞的气质很像《搭车客指南》,但故事没那么精致圆滑,反而有种亲切的粗糙感。前段够野,美术也很到位;后段被来回拉扯搞得有点疲劳,但还是中了煽情戏的招。

看到最后觉得其实没有给什么答案,只是把所有的可能都试了一遍:眼睛或贝果,争取或放手,再争取或再放手。三代人的亲情爱情纠缠在一起,又都叠上一重 alpha ego,理不出清晰的共振或投射。红着眼圈走出影院,这片已然起了鸡汤的作用,当即想给妈打个电话,或是回去尝试解决点问题。

看到中盘突然想起 Turning Red,相似的冲突,视角一个在母、一个在女,但这片比动画推得更远,表现力也更强。如果说父子是古典时代的主题,母子和父女是现代社会的精神分析,母女关系就是当代性的结痂,尤其是在移民两代身份之间,个人觉得其中东亚性倒不是很关键。

最妙的是把宇宙跳跃的部分都去掉,留下的只是一个寻常的亲情小故事而已。

热带季风,再纺东亚

故事要怎么讲?请谁来听?

第五波疫情总算消停,上周和大家一起去看了「再纺东亚」的第二场“边织边拆的网”。感谢策展人的讲解,相较第一场我看得更投入一些,也是因为有几件事关东北的作品。《大连幻景》的空间和材料选择很准,但没看出冲突在哪,不如《日式住宅》的图纸拼贴直接了当,《虚无乡远》则是成了诗意的历史剧,被熟悉的景色环绕却吸不到寒冷的空气。对《丽卿妈祖》的空间印象很深,是一种很有说服力的恐惧,《存在着》就技巧派一些。很多人在讨论汉字,但汉字为什么特别?如果能回溯到汉字和不同土地的摩擦可能也会比较好玩。

后面几件没有看完,因为走出展厅一已经故事过载了。里面的故事生熟不一,有的把诸多原材料精心摆盘端上来,但终究还是生的。讲故事的人,到底故事要怎么讲出来才会不一样?

昨天去逛了下艺术中心的纪实漫画展,展的是台湾慢工出版的一套四本杂志《热带季风》。感觉用画来写故事也是在进行一种表演/剧场,而且基于我的视觉经验,漫画能戳到很深的地方。虽说故事远在热带,那些痛楚却冲出纸面划过来,反而比听“北方的故事”体验更真。从《大海》想起《蟹工船》,出海的渔船作为空间类型更明确了:封闭无信息交换、法外之地、介于回得来与回不来之间、近乎赌博的心态(成本巨大)。

也去了「纸本分格」实体店,选书算是比较正统,没有厕纸,也没有极端的小众爱好(也可能是没摆出来)。可以看出喜欢井上雄彦、松本大洋、五十岚大介,这些画力强故事正统偏文艺的。动画相关也有一些,但不注重制作,而是跟着名人名作选本。香港年轻一代的漫画主要还是独立出版的一些小册子,几乎每本都很好,但画连载的没有期待中多。椅子看起来挺舒服的,有时间可以再去坐一坐。

https://www.mill6chat.org/event/spinning-east-asia-series-ii-a-net-disentangled/

我的 2019 最厲害漫畫展!熱帶季風 – 亞洲紀實漫畫原稿展(上篇)

自由爵士和听众的出逃

于是小号手把号口抵在麦克上开始啵嘴

今晚自由爵士音乐节的大盒演出可能有点过于自由了,以至于演到一半已经走了十好几人。正对我前面两排的人都没有了,于是演出后半视野就特别好,只可惜了他们的240块门票钱。

生理上来说是有点难接受,一开始的电子噪音频率太高,听得我脑袋有点刺痛,嗡嗡的电流声也一直在响,再后来灯光开始直冲听众席打过来,一般人确实顶不住。另外这场演出和爵士节的其他演出或许对比有些强烈。我没听过前几天的大盒演出,只是晚上提前来了一会听了两个室外舞台和在“留白”驻唱的乐队,还是比较传统的爵士乐,大家跟着打打节奏,晃晃悠悠很是惬意。结果进了大盒,这德国小号一把号口贴到麦克上我就开始警觉了,OCT爵士节听短号打鸣的回忆还历历在耳,他必是有什么高级的演奏法要给大家见识一下,旋律节奏之类的已经可以不用奢望了。

但是整场听下来我还是很满足的,7个人在台上(和屏幕里)确实营造了一种沉浸式的感受。尖厉的电子采样和发出短促声音的演奏法烘托出紧张而焦虑的氛围,近乎偶然的节奏甚至有点吓人。可以听出低音提琴、大提琴、键盘和小号有很高的技术水平,而且他们都在很认真地听对方的声音并进行激烈互动。印象最深的是低音提琴和德国大提琴的一段二重奏,两边都惊人地迅猛,大提的弓子甩成一个扇形,倍大连续下弓好像长拳出击。当然也见识到了不少新演奏法:小号的按键声和抽插弱音器、大提弓拉琴边和手拍共鸣箱、钢琴的徒手拨弦等等。

但是这也不至于称为过度先锋,诡异氛围和错乱的节奏我在老肖那里也听到过,电子噪声约翰·凯奇用得多了,特殊演奏法也是早有大师开始探索,所有的元素掰开来都不稀奇,只要放开身心完全可以沉浸一下,但还是有不少人选择了中途离场。

来这不久我就发现香港不是个喜欢欣赏当代/先锋的地方,或者说乐于欣赏先锋的群体十分有限,大多数观众也不乐意往舒适圈的边界走走。